選單

能量注入:有品格的內在

台灣設計聯盟秘書長
Taiwan Design Alliance Secretary General
郭介誠 Kuo, Jieh-Cheng
收錄2019年專輯

談是否適合踏入「設計」這一行的大哉問?

在迄今近三十年的設計教職生涯中,印象最深刻莫過於每年在招生面試的時候聽到同學們表述:「我從小就喜歡畫畫…,所以對設計有興趣…」、「我從小父母親就讓我到補習班開始習畫,國高中進入美術班就讀…」,彷彿這就是同學們進入設計科系就讀、 標榜血統純正培育設計師的正確管道。

在擔任學系行政主管的經驗,每到休退轉(學)申請的期間,面對一個個垂頭喪氣、談到設計就瞳孔放大的學子們,最常聽到同學們表白:「我缺乏創意、抓不到想法也畫不出來…,老師我發覺自己不適合讀設計…」。不到一年情勢逆轉,原本的設計大夢化成朵朵烏雲罩頂、人生頓失依靠,設計再也不是這些同學們心中的選項,似乎會畫畫和會做設計不見得是必然關係。爸媽認為子女有繪畫天分,一路栽培學習技法與技巧不再是入門設計的競爭強項,顯然子女和爸媽們普遍對於設計這件事情還有深入理解的必要。

如果畫畫只是把目前你所看到的景象重新如實地展現在畫面上、或是純粹更加美化既有的畫面,這恐怕不是設計界對年輕設計師的期待。「把自己換位思考想像成需要你來服務的對象,想像他們的期待、把這些期待化作可行的構想,用最容易理解的形式表現出來和設定目標產生有意義的互動」,這樣的概念約莫可以作為當今對設計這一行服務內容的概括描繪。所以畫畫在設計領域需要的專業內涵就不是在「描繪或是復刻」已知的畫面,意義上反倒是扮演一種傳達「有意義作為」的溝通介面、一種綜合性運用各式媒材、有效率的表現技法形式;不再拘泥於現行科別體制的表現框架。換言之,連畫畫都要傳達出「創新」的本質,才可能改寫前述的句法成為「我從小就喜歡用畫畫的方式把我對於某件事情的想像與看法展現出來…,所以我知覺自己對設計有興趣…」,明確展現自己和設計緊密關聯的有力佐證。

 

      

從近代設計思潮觀想設計的本質

相較其他學科的發展歷史,工業設計(產品設計)就年輕許多,回顧西方工業革命之後的十九世紀中葉,工業化量產的技術能力為人類生活的各個層面產生巨大的影響。英國初期以模具製造出來的量產物品丟失了原先歷代以手工製作散發的工藝美感,社會有志之士驚嚇之餘,興起美術工藝運動(Arts & Craft Movement),訴求回到工業革命之前手作為主的製作模式。

當時在歐陸的德國也受到此運動衝擊,在1890年左右出現改革運動的呼聲,向英國的社會運動看齊。不過當時德國有志之士有別於英國走回頭路的路線,反倒是呼籲要致力於改善工業產品的品質與製造的方式,有品質的產品應該要導正廉價量產與流行商品充斥的社會氛圍,更有遠見的創舉是希望藉由推動具有量產能量的新工法,在生產出規格化的造型過程中,更該引領勞資雙方再次找回「和諧的文化」、操作機械量產而對製作過程感到陌生的工人們,要能重拾「勞動的喜悅」。在當時,對包容新工業技術帶來的改變,「德意志工藝聯盟」(Deutscher Werkbund, DWB)在1907年十月由十二名藝術家連同慕尼黑的十二家公司共同創立。回顧這段史實可以覺察近代設計的濫觴不僅只是工業技術的新創導入,還包含對於社會以及勞動階層影響的全般考量,由知名的藝術家與企業家共同成立聯盟,不也昭示我們現代設計師當流著藝術家的美藝、工程師的技術與企業家產銷思維的共融合體。

聯盟對於承擔「在藝術、工業與工藝跨域整合作用下,透過教育、推廣與對所有相關問題一致的觀點,來促成手工業延續其技藝與創作的精緻新意」的宗旨,有著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本著藝術美育的社會責任觀點,面對工業化生活環境改善的議題,以「好的造型」(Gutes Form) 的日常物品來提升人民的文化「教養」,或是所謂的「品德培養」,這樣宏觀以降的創設宗旨確立了德意志工藝聯盟扮演近代工業設計(產品設計)產業專項的起始地位,對照近年來「社會設計」、「服務設計」興起的發展脈絡,似乎也可以覺察百年前的設計先驅已為拓展二十一世紀設計發展播下希望的種子。

值得一提的是,1907年德意志工藝聯盟的人事物同樣催生了影響全世界設計教育至今已百年的德國包浩斯設計學校(Das Staatliche Bauhaus, 1919-1933)。將焦點拉回2019年的當下,同樣面對數位科技解放實體與虛擬的界線,宛如百年前的工業技術衝擊手工藝的場景,想投身設計界為未來做出宏觀的佈局,需研讀並反思過往這百年來的設計史,面對未來多變的設計發展該有的態度,應如醍醐灌頂之後的坦然淡定。

參加展賽是一場場追逐名利的捷徑?抑或是一場場向社會和師長致敬的儀式?

讓我們先從一件事情談起-在台灣每年五月份設計教育界有一項例行性的盛事,群集全台灣與泛設計領域有關的年輕學子們,向社會大眾與產官業界領袖們提出他們歷經多年學習之後的設計創作。每年都是盛況空前、人聲鼎沸,成千上萬件理當可以稱之為他們在受教育階段的代表大作,急切地、渴望著向外界展示,期待贏得來自各方的掌聲和此起彼落的鎂光燈束。這幾年如果有到會場參觀的人,應該可以感受到這個舞台不斷被加料、腫大,它有著一陣陣比市集更喧囂的叫賣聲;有一場場此起彼落、精采絕倫的動態展示活動;更有著用金錢加創意推砌起來華麗無比的裝潢。

強力的燈光彷彿是用來象徵各學校單位無遠弗屆的轄控領空權,運用社會上輸人不輸陣的行銷手法,像大水沖倒龍王廟般淹沒了理當以學生和作品為主、敬向社會報告、清新單純教與學的成果展?在所有大尺度裝飾和熱鬧的活動之下,成千上萬件創意作品和它們的主人都變渺小了,有心的參觀者也很難平心靜氣、好整以暇地仔細推敲,進而給予年輕人適切的建言。大家可以好奇的去統計,到底這一場短短四天的展覽下來總共要花掉多少銀兩?需要這樣嗎?

因為在課堂上,我會不假顏面地訓斥浪費材料的同學,不懂父母賺錢持家的辛苦。歷年下來大環境的氛圍似乎也讓每一個參展學校被迫以得獎件數,或得獎與否來論英雄?需要這樣嗎?

如果這群年輕設計系學生們是無辜的主角,那讓場面變成這樣臃腫、失焦的幕後師長們、各界導演們是否該出面道個歉、力挽狂瀾?需要這樣嗎?

參加展賽不是一場場豔光四射的商展,理該是一場場年輕設計世代向社會報告設計可以向上改變社會所作出的努力,以及藉由公開的舞台和向師長致敬、流露設計人有品格內在的溫馨典禮。

 

該是一件件富含「理想願景」設計作品?抑或該是一件件充斥容易得獎「設計利」的作業?

幻想著這樣的場景,這麼多件設計作品,如果都能夠成真,納入我們的日常生活,那我們的社會不就更美好了嗎?如果再往前回溯好些年積累下來的,我們的生活型態應該是離美滿人間寶島的願景不遠才是;但多年來深究事實當然不盡如此-台灣的設計產業還很艱困經營著、還需要政府政策的大力扶持、設計師的薪資水平還是盪在谷底、低薪賤價扼殺設計服務的事件屢見不鮮…。

如果不盡如此,每年幾千件都有理想、也有時間努力付出的創意作品,為什麼我們的業界不願意傾力開發量產?為什麼社會不願意付費承認設計帶來生活上有形的便利和無形的價值?為什麼媒體不願意持續報導、鼓舞我們的設計成為「設計力、社會益」新生活運動的主角?與其不斷地追問外在環境,不如在設計教育現場先反躬自省、追根究底的省思對話。

如果校園內的設計議題總是不明究理地繞著流行趨勢打轉,或在已經成熟到爛的消費物件上賣弄細節、錦上添花,青澀的設計科系學生提案終究是不敵在現實社會討生活的職業設計者。展覽競賽成為熱鬧、定型化的大型活動,週而復始、年復一年的在自我族類繞圈圈,參加的年輕人多數沒有從這一場場舞台中成就自我、淬煉自己實踐用設計來改善社會、變更好的狂想;產業界也多只能隔岸冷眼,思索是否該投資設計部門走上設計創新的冒險旅程。

反之,在校園的師長理當扮演教育工作者的角色,激勵擁有年輕熱血的學子們要謙卑的蹲點在人群當中,用心發掘非消費性的世界趨勢課題、公共利益優先的社會議題,用打死不退的設計熱力融化現實的各項障礙;視設計是一項可以贏得社會對設計師敬重的志業觀;用人生的長度來經營,步步踏實、勇敢而為。在不間斷地參展及參賽歷程中,聆聽業界的受用批判、通過各式冷嘲熱諷的無情考驗、一次次在否定的狂浪中奮起突圍,享受幾近滅頂後重生的喜悅,一步步體驗設計創新帶來跨領域服務的嶄新境界。所以,放棄在學習階段追逐完美設計作品議題的短利,而無悔地決定挑戰社會設計利的長多吧!如果我們不先以設計力無私地服務我們的社會,很難期待我們的社會願意分享資源,盡心孕育成就設計花團錦簇的氛圍。這是施比受有福的公平賽局!

在台灣,1967年創立的中華民國工業設計協會從2016年起,憑藉著設計思考(Design Thinking)以三年的期程集結跨設計領域之設計社團與設計師的資源,協力執行國家發展委員會「設計翻轉、地方創生」專案,一步一腳印證明設計力可以改變地方面臨人口老化、少子化所帶來城鄉發展不均的社會議題,讓政府把「地方創生」視為國家安全戰略高度的議題,宣示2019年為台灣全面推動「地方創生」元年的事實,明白宣示設計是國家施政值得信賴的專業力量-設計創新的力量可以從有議題高度的小“Project”,漸次無私經營造就國家社會永續發展的大“Policy”的斐然能量。

覺察自我適才、適性、適所的人格內在,用品格成就人生長度的設計志業

設計是一項崇高的服務,是對所有人類、物種一視同仁,無私的關懷。這不是高調,這是基調。因為設計新秀們還年輕、沒有俗世的包袱,科技的進步給予無邊際的創新際遇,理當無慮、懷抱有理想人格的高度,要達到這樣可以想像的境界,親愛的年輕設計科系學生們,除了能夠創造外顯的「品味」外,更要展現創新提案中有「品格」的內在,期許你們都願意以百年世代永續發展的格局承擔時代的託付。

別無捷徑,設計師先要表裡一致修為「有品格的內在」!